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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 李   舍 生命的底色(外二)
2014-07-23

生命的底色(外二)

李舍

匆匆赶回医院时,已是二十三点多。推门的一刹那,他好像惊了一下,随即吃力地揭起头问,这么快就回来了,顺利吗?我抓起书,边翻边回答,这有什么顺不顺的,不就送孩子嘛,你用得着这么紧张?他又疑惑地问,没送他上火车?我有点不耐烦,今天不卖站台票,看他排队检票,我就急着赶回来了。他轻叹一声,便是许久的沉默。

不容易揣测,此刻他在想些什么,但有一点是肯定的,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他,对我对儿子都是不放心的。一直以来,但凡家里交由我独立完成的事,他总是千叮万嘱后再想方设法跟了去。也常说他就算养了俩孩子,眼见着儿子一天天长大,老婆却一直稚幼着。这是一个男人深沉的爱么?我却怪他有职业病,总这么小看我。

手里捧的是莫言的《用耳朵阅读》,耳朵里读的却是他的一举一动。听见他小心翻挪的声响,我急忙抬起头来,问他,你想干么?喝水撒尿还是吃水果?他“噗”地一声笑了,姑奶奶,这几件事咱不连一块儿说行不?。看他伸手过来,我明白是想让我扶他上厕所。别逞能了你,人家大夫说了,今天还不能下床。我像母亲一样喝斥着他,拿起了床下的小便器。

扶他躺下,我又伸手抓起了书。他说,不早了,你在这里睡不踏实,还是回家去吧。我看看窗外,又环顾病房,偌大的房间里就剩我俩,怎么忍心留他一人。吱嘎嘎拉过一张床堵在门口,我脱了外套躺下。他默看我一眼,又叹了口气。这声叹很复杂,或许是嫌我无视男人的存在,拉床堵门伤他自尊,又或许担心我又要失眠。

我很抱谦地对他说,别管我,先睡吧,我再看几页书。他忍受了我这么多年的习惯,这次却破天荒地说,别看了,赶紧睡吧,明天又得买菜做饭还得照顾我,你挺不住的。我继续盯着书,没答话。他无奈地打趣道,天天捧着书看,也没见你看来个黄金屋。我说,正因为我太贫瘠了,知识少,钱财寡,才会这么看的。

他或许听不出话里的沉重和铿锵,又或许是故意想岔开话题,只是笑侃着让我赶快到他身下收小米,天明给他煮成稀饭喝。我也笑说,别瞎侃了,快睡吧。你要是能盛产小米也不错,现在物价飞涨,小米也不便宜。轻轻合上书本,我闭眼等他的鼾声。

当鼾声塞满整个病房时,我再次打开书本。耳边却响着儿子临别撂下的话“妈妈,我真的想出国,不是和你随便说说的……”我笑着给了他定心丸儿,放心吧,没问题,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把脚下的路走稳。真的没问题吗?我问自己。又在心里自言自语,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行的话,到时候我就去卖个肾。

想着目送他拉箱子进站,我转身泪流的一刻,我的心很疼。我实在不忍心破坏孩子的梦想,活到这个年岁,我才懂得,其实很多时候,梦想只是一种力量,并不是目的或者目标。我不希望他失去这份力量,不希望他过早洞悉这世间的阴霾和无奈,也不愿意把孩子的话转给先生。

脑子里盘算着到底有没有他出国的费用,想想每月的收入,想想要还的房贷,再算计下他这次生病的费用,我思绪纷乱。在此处用不了医疗卡,我还得去求人找门路报销点药费,心里开始发愁。一个“求”字包含了多少辛酸,求人何其难!可许多时候我们又不得不求。就连全国政协委员周新生都说:我们国人的生活中,生老病死都要求人。生得好要求人;病了,治得好要求人;死了,烧得好、埋得好要求人;上学好要求人;找工作要求人;调动工作要求人,异地迁徙取得户籍要求人;参军要求人;职务、职称晋升要求人,不一而足。

是的,不一而足。众生芸芸,每一俱冠冕堂皇的躯壳都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,不开口时,谁也不知道谁心里盛着怎样的苦涩,谁也感知不了心尖上那些翻江倒海的疼痛,只不过智慧的人痛而不言,豁达的人笑而不语。既不智慧也不豁达的我,却喜欢在每一个泪流满面的时刻,背对着世界,颤抖着挺立。

若非精神健壮,挺立一俱堂皇的躯壳也并非易事。由先生病房可见一斑,一号床每月住院打针冲血管;二号床患了一种不能治愈的腿疼病,每发作都要输价格不菲的藏红花;三号床伤了脚骨头;四号床年轻时伤了肋骨,接骨时穿了铁丝,年久之后一咳就给震断了,如今一侧身睡觉便扎得肉疼,拍片后说铁丝太细且断在了里面,只能保守治疗,打针止痛;五床的伤腿红肿得吓人;7床的小伙子做了个肛漏,不知是体质或是麻药的问题,手术时鬼哭狼嚎,咬烂了被单儿;六床上则是我的先生……这些被病患摞倒了的躯体,让附着其上的生命顿时黯色失色。昔日考究的衣着全换成了睡衣睡裤,见面问候也从“你吃了吗?”改为“你拉了吗?”7床的小伙子因怕伤口感染,每次拉完,都要蹲下洗屁股。他爱人觉得不好意思批评他,他便满脸委屈,什么男的女的,都是病人了,还有啥讲究的?

是啊,还讲究什么?一旦承载种种欢乐痛苦的躯壳不堪重负地倒下,能达到吃喝拉撒睡的基本需求,已算满足,能早日康复走出病房,卑微地活着,已算万幸。

就这么一夜辗转、胡思乱想,刚要入梦时,一声犀利的哭喊划破了初春的晨曦,哭得撕心扯肺的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中年女子。我睁开眼睛,眼前又仿佛看到几天前,一位白发母亲对着年轻的尸体,哭得死去活来、顿足捶胸……生命脆弱得就像瓷器,一失手就是粉身碎骨,每个日升日落间,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,每年四季轮回中,又有多少蓬勃的生灵萌动,在生死疲劳中,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。

 

怎一个爱字了得

 

一张火车票,把他载向了远方,一张站台票,把我留在了站台。从此,我们将离多聚少。

看着他接过行李,头也不回地走进车厢,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随他在车厢外移动,夜里十点半,卧铺厢早已熄灯。估算出他应该在的位置,想着他或许正望向窗外,我尽量从容地立着。直到汽笛一声长鸣,载着他的火车再也找不见踪影,我才转头离了站台。

回去的路上,车里响着雅纳切克的《小交响曲》,激昂的鼓号却无法淹没我内心翻卷的思绪。机械地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塞满了龙应台的《目送》:“我一直在等候,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。但是他没有,一次都没有。”“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了解到,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……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:不必追。”

是的,不必追。这种缘聚缘散的情感体验,又何止父母子女。世间的悲欢离合谁也无法逃避,我们爱着的人迟早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。若能体味,“居然泪尽还一笑,爱到深处是不忍。”方能领悟,弃我们而去的不是生活中的人,也不是日历上的一个个日子,而是生命中的岁月。最终,一切的辉煌落寞、爱恨情仇都会被岁月深埋。

不要怪孩子离别时没有回头一瞥,更不要诉说你的眷恋和不舍。他已经羽翼丰满,你必须放他去奋斗,去追求。然后,你惟有在默然的守望中,静静地等待。等他凯旋时拿回丰厚的战利品给你看,或者败归时投进你温暖的怀。这是做了母亲的女人无奈的爱和爱的无奈。

可是,这样的自我安慰总是像纸老虎一样外强中干,当深秋的风从车窗内强悍地吹进来,我惊呼,唉呀,起风了,是不是给孩子穿得太少,可别冻感冒了?

“瞧你那点儿出息,儿子正在火车上捂着被子睡大觉呢,那来的冷,瞎操心,专心开你的车吧。”随着车窗升起,坐副驾驶的老公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。

“那明天呢?凌晨到站,若还是刮风,从车厢里乍一出来不得冷?”

他背着衣服,冷了不知道穿啊,你就别操闲心了行不,人家那可是大学生,成年人了。

我轻叹一声,尽管他心里的爱比我还浓,可表现出来的姿态总也不失男人的理性,所以,我不能怪他心肠太硬。

只在心里嘀咕,什么大学生成年人。他不会洗衣,不会叠衣,更不知怎么搭配穿起来才青春靓丽。送他入校时,我曾给他一身身的配好叠放在箱子里,甚至连里面的T恤或毛衫也都配放在一起。在宿舍临别时曾千叮咛万嘱咐,教他勤换洗,换时一身身小心拿起,留心怎么叠的,洗完再原样叠起……可是,国庆节回来,他穿的竟是我最后给他放外边,偶尔挡风的运动衣,放在柜子里的箱子动也未动,给他买的秋装,他也早已忘在了脑后。

这次送他去车站的路上,我再三叮嘱他穿衣吃饭等常识性的问题,他却问了句,“妈妈,什么时候开始冷啊?”我哭笑不得,这重点高校的大学生,竟分不清春夏秋冬?

也难怪。从小到大,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,什么天加衣,什么天减衣,他又何曾记得。关注天气变化的总是父母,每天早晨衣服总是拿好放在床头。却没意识到,有一天,他的冷暖得全靠自己打理。更没觉悟到,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,父母也只能陪他走这一程。在接下来的路程中,征途漫漫,天阔地远,要想一步步走稳,他必得独自应对路上的暴雨狂风、坎坷泥泞。

再不能伴他左右,心里总纠结着疼痛,而回首陪他走过的路程,内心也并不安然,总觉得由于条件所限,对他的教育和成长有太多亏欠。记得第一天送他去幼儿园,在周围小朋友的一片哭声中,他挥着小手说,妈妈再见,然后就扑向了那堆积木。那个时候,积木是他的最爱。因为,在这之前,我和他爸常在客厅里倒上一堆积木,在他玩得特别投入的时候悄悄离开,有时两个小时后回来看他,有时一走就是一个上午。不知道小小的他,是怎样的在那堆积木里寻着了寂寞独处的良方,直到后来,无论我藏起积木的那个部位,他都能迅速而准确的猜中上面的数字,几乎无一例外。

记得他上小学时,圆圆的肚子总是把裤子撑得往下褪,我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帮他提裤子,拽上衣。上初三时,他滚圆的身子忽然瘦了下来,我把平日里怕他继续发胖而藏起来的肉食,变着花样儿给他吃,他却再也没有胖起来。直到高中三年的全程陪读、细心照料,他依然长成了一个细脚伶仃的青年,就像刚经历过饥荒,瞧着实在是可怜。好不容易熬过了残酷的高考,可他握着不错的成绩却非要重新再来。焦灼、着急、苦劝,一遍遍筛选学校、一夜夜研究线差,第一志愿只能报一所学校的填报方式,真的风险巨大、苦不堪言。最终违背他的本意,把他送进了大学校园,也不知道对他来说,到底是亏欠还是成全。

自以为不是一个很俗的母亲,却没能不管不顾尊重孩子的意见。明知道他是去奔前程,却没料到,一旦离开视线,竟会如此的牵挂与思念。

这种牵肠挂肚的揪心,岂是一个爱字能言。常常会被一场夜雨惊醒本来就不踏实的睡眠,常常会被满地落叶勾起无端的伤感,时刻担心他的安危,担心他的冷暖。一天看不到他QQ在线,心里就会恐慌,就会问询,还惹得他不耐烦。尽管知道他入校后过关斩将,进入了只有很少数人才能进去的三级班,可是看到他QQ在线,又会留言嘱咐,不要光贪玩游戏,一定要利用好大学的资源,好好学习……面对种种复杂的心绪,有时自己都会对自己苦笑,呵,要我是孩子,也会觉得,这妈妈真的好烦。

挂在墙上的流年

 

看完一场电影,我伸个懒腰,习惯性地踱至客厅,仰头观看挂在墙上的钟表。奇怪的是,表针指在十点八分四十五秒,闹得我一时分不清黑白。我仔细地再看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没错,它是指在十点八分四十五秒,呈V字型,以鸟儿展翅的姿态。记得林清玄曾在一篇文章里说,全世界的钟表广告,皆不分地域不分种族以象征胜利的V型,指在这个时间。我不是钟表商,我要的不是广告效应,而是准确计时,结婚那天把它领回家挂在墙上,我的期许就是这样简单。也正因了它的尽职尽责,辗转搬家后,它依然被挂在我家的墙上。尽管在如今的生活中,电话、电视、电脑、手机等所有的电子产品都能显示时间,我还是情有独钟,总习惯性的抬头看它。

是昼是夜?我疑惑地推窗,却见窗外片片黑魅处,透着各家各户亮起的灯盏。一灯萤碧,长夜辗转。不知这一幢幢高楼里,香着几个人家的旧梦。

一楼小院里隐隐飘来桃蕊淡淡的香气,疑似深闺少女春梦中萦绕的浅浅体香。我猜想,此时,哪些隐在山川密林中绯红的花蕊和雪白的花瓣,如今也都睡着了吧?只可惜,过不了多久,不管它们是拥着梦想的缤纷,或是含着深情的火焰,都会在瞬间飘进寂静的永恆。让人独怆然而空叹:又落碧桃花,红了来时路。然而,连坚硬的山石都会被岁月风化,这世上什么才是永恒的呢?拾起窗台上我从远方带回的变色石,忽然听见有一个声音在里面吼:不要惹我,让我在这里躲一躲……

这一声吼,把一切淒美的意念都赶进了我伤春悲秋的怀抱。才恍觉转眼间春深似海,我却颓废得一字未写,粉装玉琢的梦犹如缠绵的情感遗韵,飘进了多少生活艺术的堂奥。不知从何时起,多愁善感的小女子打乱了白天应卯,晚上写读的宁静?不知从何时起,一个人常常在深夜冲一杯咖啡泡一场电影,去烦解忧。

从国产电影《非诚勿扰2》的唏嘘感叹中醒转过来,我迅速抛开了这“为爱情跑了个龙套,为死亡跑了个龙套”的爱情故事,看了一场又一场的欧美电影。不是崇洋媚外,是真的喜欢人家那玄而美的创意。比如,刚看完的《回归未来》,其创意就涉及到了所谓的“时间虫泂”,影片里玛提•马克弗莱不仅能够重返旧日时光,而且还能把他双亲恋爱的历史改得更令人满意……这种能引人憧憬的剧情,比我们当下流行的穿越小说,“忽而穿至唐朝,梦一回心爱的姑娘”要精致典雅得多。

结合爱因斯坦和纳珍•罗森在1935年写的一篇论文,广义相对论曾将现在被称为“虫洞”的东西叫做“桥”。是不是能穿越时光隧道的桥呢?我们不妨套用一下科学奇人霍金的虫洞理论:霍金认为,时间是一面粗糙不平,充满各种缝隙和小孔的墙壁,这些缝隙和小孔被称之为虫洞。霍金曾在《时间简史》里设想让“时间旅行,建造虫洞回到过去。”

有了这一设想,对现状失望的现代人,很容易产生穿越的心理。不止是现在,实际上,有关穿越的文字早就有了。比如,令世人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——《桃花源记》,就是空间意义上的穿越,不满社会现实的武陵人陶渊明,随着自己的意愿惬意地钻入了时间虫洞,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,寻觅时间之墙上的虫洞,期待一场美好的穿越。还有另一个力求生死穿越的名士刘伶,比陶渊明还要早一百多年,据说他每次驾车出去兜风喝酒,总会让后面跟着个背锄头的人。且每次出发前,刘伶都会嘱咐这个背锄人:“我死了你马上就埋我。”或许正因为魏晋人喜欢穿越,才会活得如此洒脱吧?遗撼的是,如今已是“春来遍是桃花水,不辨仙源何处寻”了。今人过于世俗的熏陶,对功名恩怨过于执着的计较,也只能空让落花枉自缤纷,芳草徒然鲜美,心中的桃花源早已无处可寻。

收回无边的遐想,轻轻抚摸这面挂着计时钟的墙壁,岂图找寻被称为“虫洞”的缝隙和小孔。只是可惜,被粉饰过的墙上连个针眼般的孔也没有,我不禁哑然失笑,人家霍金设想的那可是时间的墙啊!再说,就算那几万分之一的穿越概率真就幸运的发生在自己身上,又打算去做什么呢?去改写命运,还是去改写爱情和婚姻?真正的情能把彼此的灵魂掏空,他会在另一个空间等你吗?残酷现实中的一切幻想,又仿佛搂搂抱抱跳交际舞的男女,升腾的是水平线的欲望,保持的却永远是垂直线的情态。

心,老了,疲了,很累。人到中年,岁月的绉纹早已冷冷地铺满了前路,眼见得路迢迢,芒鞋邋遢,抵多少古道西风鞭瘦马。容不得乱想,还是老老实实修一下这计时的钟吧。

到儿子的书桌前端个方凳,小心翼翼地爬上去,轻轻拨开绕着钟表攀援生长的绿萝藤,用软布抹去上面的尘灰,摘下它,换上两节新电池,再调好时间重新挂上。轻松地喘口气,仰头欲赏秒针那从容淡定的滴嗒。然而,没有,它静若止水,时针分针秒针统统不动。我知道,这次它是彻底地病入膏肓,无药可救了。上次去修,回来后它的时针就固执的停在十点的位置,只有秒针和分针维持工作,但奇怪的是分秒不差,每次都和央视新闻联播的时间同步。而此刻,它就像一个迟暮的美人儿,沉沉的睡去,我再也唤不醒它。 

将表针重新拨回“十点八分四十五秒”,轻轻告诉它:你已经为我们辛劳了近20年,分秒必争地走路,不舍昼夜,你定是太累了。睡去吧,以这样胜利的姿态。我承诺,以后无论我搬至哪里,都会在一面墙上为你留个位置,即便哪天我失去了种绿萝的兴致,你也不会觉得孤单,因为我会天天瞻仰,日夜陪伴。

如果你有灵魂,也应感到幸福吧?因为你的一生要比人的一生幸运很多。人啊,0岁出场,10岁快乐成长,20岁为情彷徨,30岁拼命打闯,40岁基本定向,50岁回头望望,60岁告老还乡,70岁搓搓麻将,80岁晒晒太阳,90岁躺在床上,100岁挂在墙上……再悲观点儿说,我们的上半辈子让父母亲给毁了,下半辈子让我们的孩子给毁了。就算能幸运的活到百岁,在这从出场到挂到墙上的历程中,人经历了多少苦痛,负责计时的你都一目了然。稻粱难谋,世味似纱。无论白发老人、青年学生、升斗巿民、贩夫走卒或是官威四方,各人有各人不为人知的沧桑,冷静视之的你一定会慨叹烟云世界,终有一天会变灭须臾,蜃蛤楼台,顷刻消亡。

如果你有感知,你就会了解,我这么说并非危言耸听。在你面前,我实在是不敢回忆,却又不能忘记。我依然记得把你从“马厂商店”领回家时的欣喜,你黄金般的椭圆型外壳,四周镶有精致的镂刻花纹,白色的表盘、黑色的数字、时针、分针,红色的秒针,被高贵大气的金黄包裹其中,真的很美。轻轻捧着你,等待那个刚被称做老公的人把钉子钉进墙里,好把你挂在墙上。你就这样无怨无悔地在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小屋里安居,每日用嘀嘀嗒嗒的辛劳记录我们的流年。尽管当时条件有限,但平常夫妻的快乐淡如白水,饮之不甘却也耐得回味。你每日恪尽职守,提醒我们上班,等待我们下班,守候我们的睡眠,同时还参与我们的课外活动。呵呵,没错,是课外活动。由于职业原因,他总是把夫妻间的那事叫做“课外活动”,你听了肯定偷笑过吧?你肯定还记得,我总是在活动开始时,偷眼瞟你,活动结束后,脸颊飞满红云的我,又总是重色轻友地把你抛在一边,会心会意地对他说声:你真棒!

难为你,在窄小的空间里,快乐着我们的快乐,忧伤着我们的忧伤,或者说你还监督着我们神圣的造人、育人运动。记得孕育宝宝时,胎位不正,为了能够自然生产,我遵医嘱,采取跪卧的姿势磨转胎位,由于疼痛,跪不到医生规定的时间,我就会忍不住轻骂,这死钟咋就走得这么慢?你当时一定很伤心。不过,最终得感谢你,是你对使命的坚守,使得我顺利生下了宝宝。小屋里多了婴儿的啼哭,你的任务就更重了,除了以往的工作,你还担负着,婴儿几点几分喂奶、睡觉、洗澡、换尿片等等琐碎的计时任务。你见证了初为父母的幸福与艰难,两个可怜的年轻人,说无依无靠也不为过,为了在没有暖气的小屋里生火取暖,他放下知识分子的清高,去矿里木厂扒桦树皮,夜半三更悄悄潜到茶炉旁拾碎煤炭……等分到水电暖齐全的福利房时,儿子已经三岁。终于要迁新居时,我先牵牢儿子的小手,再就是把你从墙上轻轻取下来抱在怀里。新家的墙比原来开阔近一倍,你被挂在新墙上,我仿佛听见你终于长出了一口气。暖暖的客厅里,你终于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,不再用尴尬地参与我们的“课外活动”,也不必再听婴儿的哭闹声……

在衣食住行均无后顾之忧时,我们开始关注精神食粮。我先在你居住的墙下放了盆绿萝,设想着有一天,让绿色的枝蔓围绕着你婆娑。然后,我开始重拾少女时代的梦。在喂好家人的身体后,我悄悄点亮了书房的灯盏,如饥似渴地给自己的笔进补。你欣喜的和我一起,茗杯书卷意萧然,灯火微明夜不眠。从此,我的笑声,我的泪影,我的回忆,我的感想,我的恐惧,我的兴奋,我的惆怅,我的企盼……你都尽收眼底。从此,我们一起煮字疗饥,铺展素笺,娓娓记下前尘往事,浑忘字外的尘俗;或者,一起在烛影里小酌半杯,任凭冰意淡薄,暖流渐浓,让干涩的甜味撩起微醺的春意;又或者静听树梢的风声鸟语,兴至则言,意索遂默,落笔处,畅诉知性的沧桑和冷幽的世故……

流年水一样的滑走,淡淡岁月像轻轻的扁舟,尚载不动那超重的愁,你却不肯陪我行走至文字凝练、撒豆成兵。再回首翻看以往的文字,只剩了逗号和句号,好像只有孤怀如结时,才会画个分号。如今,在我还深悔学问青黄不接,着文如履薄冰时,你却戛然而止,不肯再陪我行走,多么的遗撼呀!文字既是知识苦厄的根源,一切文字因缘最终都必须向「禅」的境界升华。此等境界如何修?而今,若果能见山只是山,见水只是水,我真想将所写过的每一句话都点上黑痣,图个清静。

可是,清静不得,我尚无你这样以胜利姿态停止的勇气。你的流年止于墙壁,我的流年流于世俗。在这俗流中,是非黑白、入世出世的牵扯始终是一门值得探讨的课题,对于愚笨又固执的我来说,这课题晦涩难懂,让人纠结。在这个沾亲带故的小世界里,纵有「独自怎生得黑」之叹,亦还须有月圆月缺不舍不弃不悔,慢慢求得一点是一点,求得一滴是一滴的坚持。或许,这坚持不为别的,只为求闲,古人云“心无驰猎之劳,身无牵臂之役,避俗逃名,顺时安处,世称曰闲”。然而,人要活下去,又不想浮活于吃喝拉撒的表面,现世里怎一个“闲”字了得,求闲则难如登天。

计时的钟啊!你真的让人艳羡。你与时间有关,却有着不管是非流年的豪气,只顾兀自睡去,我却没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福气。活在当下,冷暖自知,我与大多数人一样“把手扶犁而频频回顾”,难以修至“吃饭就是吃饭,睡觉就是睡觉”的境界。活在当下刀锋的边缘上,是选择宅在精神的乌托邦中默默培养才华,还是出世入世于红尘阡陌,在世俗中锻炼品格?我好像还没有资本不问是非流年。或许,有一天遇到个板着面孔的人对我说:自从得了精神病,我感觉整个人精神多了。伤春悲秋不长进的我,能会心一笑,猜想,莫非他曾找到过时间虫洞,乘着时光机,重回了一趟那个只穿一层遮羞布的安祥年代?酒醉后,他和我说,太累了,心累是吧?干脆放下一切跟我走吧,我带你去那里。那里钻木取火、男欢女爱、原始生态,那里没有尔虞吾诈、勾心斗角,没有瘦肉精,没有福尔马林、三聚氰氨……只有水一样洁净的流年。

字数:8531 发表于《辽河》2013年第11期,《青海湖》2014年第4期,其中《怎一个爱字了得》单篇首发于《中外文艺》2012年第5期散文版块头条,《挂在墙上的流年》入选山东省《当代散文》2012年第2期 “济宁散文专辑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