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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】 李连杰 远村童话之《美人眼》《灵犀》《转世》
2014-09-26

美人眼

——远村童话之一

李连杰

 

无论夏天的雨水旺不旺,傍着山脚,一年四季流着一条小溪。小溪漫过一片肥嫩的草地哗哗哗哗唱着,清清凉凉。悠悠地奔跑着,到村东头,突然静下来,静成一汪碧潭,晶晶莹莹,如处子眼眸。潭边长满毛毛绿草,清风徐过,潭边绿草睫毛般眨动,碧潭就如少女的美目,十分灵气了。

村里人把这里叫做“美人眼”。

“美人眼”不深,住在村里的山民们喜欢在潭里洗澡。特别是夏天,女人们也来,只不过是在晚饭后,月明星稀的时候。白天则是男人和孩子们的专场。大人们下地干活去了。美人眼”就成了孩子们的世界,小把戏们整天泡在水里。

尽情撒野。

这不,红彤彤的太阳刚刚挂上山尖时,孩子们就奔走相告:

“去美人眼啵?”

“去咧!”

“喊上猪崽,蛤蟆,莫忘了叫狗儿。”

“就去!”

“美人眼”的一天揭开序幕。

“扑通通——扑通——”,童稚的欢声笑语,溅起莲花般的水朵儿。

今天是个好天气,蓝蓝的天幕上,几缕白云悠悠闪闲的浮着。潭水涟漪荡漾,羊儿在山坡上悠然啃着青草,蝴蝶在野花丛里起起伏伏,叮着花瓣儿说悄悄话……。偶尔有女人提了瓦罐来潭边汲水,袅袅婷婷,给清凉凉的美人眼留下几缕幽香。

“啊——嗬嗬——”,紫铜色的夕辉裹着回音撒满水面时,山脚下就映出山民们荷锄而归的剪影。三三两两,疲顿地向前移动着,渐渐远去,孩子们敬慕地看着:男人们宽肩、细腰,抖动着紫铜般的肩臂,绕潭而去,根本不屑看一眼水里浸泡着的青瓜皮儿。这时,村里的炊烟就连成一片了。

就有女人尖细的嗓门悠悠传过来:

“回噢——回家噢——”。

“回吧,狗儿娘唤吃饭呐。”一个孩子说。

“再扎个猛子,好啵?”

“好咧!我喊一、二,三,一齐扎,看谁扎的远。”

“扑通,扑通,扑通嗵……”水面不见了青脑瓜皮儿。

“——回家。”

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尖。

“死崽!让水鬼拖了你喂鳖去!”

骂声劈头盖脸压下来。孩子们停了笑声,抬头看去,蛤蟆的娘正站在潭边,一手捏着烧火棍儿,咬牙切齿地骂人。

一个光屁股悄悄爬上岸。

“哧溜”,从女人的裤裆下钻过去,女人哎哟一声,烧火棍儿掉进水里,溅起一篷水花。

“死孩子!打死你!”

“嘻嘻嘻——”

“还不滚上来!叫你们的娘老子打烂你们的腚蛋儿。”

女人冲水里的骂着,撩起围裙擦擦脸上水珠。快着步走了。

“嘻嘻,你们说蛤蟆娘脸上那块黑是啥呐。”

“锅灰呗!”

“不是,是蛤蟆爹打的呐。”

“别瞎说。”

“不信问蛤蟆去。”

“蛤蟆。蛤蟆——”

没有回声,只见回村的小道上,一大一小黑影儿渐渐小去。

月亮升上天空了。

月光把农家小院涂抹得清清爽爽。村子里弥漫着苦艾蒿烟的香气。

矮桌后站起一个魁梧的身子。满意地咂咂嘴巴,对油灯下飘来飘去的细影说:“

泡个澡去!留门。”细影小声啷噜:儿子从水里剜回来,老子又去……。魁梧身子贴过去。搂住细影。悄悄说:“嗯,待会儿你也去美人眼泡泡……”

细影没吱声儿,身子在男人怀里扭几扭,嗔道:“讨厌。”

“嫂子,嫂子,”细细的声音飘进小院。

“吱呀”,细影开了柴门。借着月光。眉眼添了笑。

“妹子进来坐呀”,细影递过去一条小凳。进来的望望堂屋,问:“当家的在啵?”

细影搅着猪食儿:“早走咧,屋里屋外还不是靠我两只手。累煞哩!”

“可不是呐,男人真没良心。”刚进来的应着。

细影儿两手收拾着。抬头看看月亮,说:“时辰不早了,她们咋还没来?”

“许是叫男人给缠上呐。”两个女人都笑了。

“再等等看呐。”

女人停了手脚,坐下。两个女人静静地坐着,听夜色温润、潮湿地流动。不时有几只萤火虫举着小灯笼闯进来,在院子里飞来窜去。

“吱呀呀”,门开处,仙女般飘进几个女人来。

院子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气。

“青青嫂子。”

“玉兰嫂子嗳。”

嘻嘻——

“霞妹子也凑热闹呐。”

几个女人嘻嘻笼作一团,嘁嘁喳喳。月光笼罩上去,就显出几分神秘来。

“呼喝——呼喝”。女人们声音小下去。屏住气仔细听:

“呼喝——。屋里传出熟睡的鼾声。云花掩住嘴,小声骂道:“小熊崽子,跟他爹一样呐,打雷似的。”女人们叽叽咯咯都笑起来。

“嘘!趁男人没回,咱们走。”

“走。”

“快走。”

“大辫子甩三甩,甩到杏花崖---”,女人们走成一串,风摆柳似的朝着美人眼飘去。

被男人和孩子们搅乱的潭水平静下来。似美人凝眸。四周的树,默默挺立着,蓊蓊郁郁的织成一圈屏障。一轮月亮,丰满地在水面上摇啊摇。

浓浓的潮气夹杂着夏虫叽鸣。有乳白色雾气缅腆地在半空浮动。女人们悄悄地从树干后闪出身子。轻轻地掩着胸口。怕惊醒睡梦似的。

“呼啦,呼啦”香草把手伸进潭里。

“啊唷,好凉呐,”惊喜地叫出声来。

“嘘,莫叫喊。”有人细细地说。

“下去呀。”

“你先下呐。”

“你下,我就下哩。”

女人们推推搡搡、羞羞答答,惊醒草丛中的青蛙,扑通扑通往潭里跳。

“蛙们多好呐,整天就是唱唱歌、洗洗澡”

“你就是条褪了皮的蛙呐。”云花在香草丰满的胸上摸一把。

“呸——不要脸”

女人们哄笑起来。在比平常凉的水里浸泡过,肌肤愈发显出白嫩,特别是有月光的夜晚。女人们消除了先前的扭捏,挺直长身子。

“哗——”一阵风吹过来。潭水波动,水涌在躯体上,一股新鲜、亢奋的感触在全身漾开。漾开,女人们静静地伫立,任月光肆意涂抹,任水波深情抚弄。

“哗——哗——”

“咕嘎——咕嘎”,问或插进一两声蛙鸣。

女人逐渐消失了自己。

星星静静地停在天幕上。凝望着女人们:丰硕的臀线,高耸的乳蜂,浑圆双臂……,凝脂似的胴体坦诚地裸露,夜空下女人们陶醉在自身的美丽中。只有树梢轻轻摇动。

“啊唷。”云花如梦初醒,叫出声来。女人们慌忙掩住胸口,惊恐地看着云花:

“嘻——嘻嘻”云花却笑了。

女人们一齐撩起水猛泼云花,嗔骂道:

“骚货嗳。”

霞妹子立在一旁,闻着远处阵阵飘来的花草清香,心荡神迷。她羞涩地抿着嘴儿,柔柔地打散发辫。缓缓地将头发沉,轻轻地抚弄着,揉碎一片月光。

一旁静静看她的玉兰嫂子惊呼出来:“啧啧,真是美人眼哩!”女人们眨眨眼,不知玉兰是夸人还是夸水。

“是哩,是哩,叫男人们着迷呐!”青青声音如水雾般柔和,却掺杂着几丝幽怨。

“迷不过你哩。”云花掬起一捧水,朝自言自语的青青甩过去。“扑——”。

那边早已闹上了。

“泼剌,泼剌——,哎哟,看我不——”——扑”叫声变成呸水声。

“哎哟,睁不开跟哩。”

“呀!谁拧我。”

“嘻嘻嘻嘻”

“嫂子,咯咯咯,莫挠我,咯咯,痒死。”

“香草,小狐狸精!”玉兰躲躲闪闪回着骂。

女人们孩子似地嬉戏成一团,尖叫,追打,全没了在男人面前低眉顺眼的温柔。

幽静的潭水里,如同丢进数条活鱼鲜“扑通——”

“有人。”

霞妹子尖叫一声。女人们倏地沉入水中,水面上只剩下一轮圆月摇摇晃晃。半晌,云花露出身子,左右逡巡:

“没啥呐。”远处是黑乎乎的山峦,潭边风摇杨柳,月亮依旧丰满地坐在水上,星星眨着眼……

“咕嘎——咕咕嘎”

“呱——”

只有青蛙的叫声。

“死妹子,是青蛙跳水哩。”云花笑出声来,女人们漂出水面,松松地吐出一口气,你看我,我看你。继而哈哈大笑起“吓死人哩。”霞妹子拍着胸脯说。

“霞妹子怕男人呐。”嘻嘻。

女人们又活跃起来。

“哼,男人,没一个好东西。”玉兰抚着胳膊说。

“哎,你们听说没?蛤蟆爹又打蛤蟆娘呐!”

“真的么?”女人们的头聚拢在起。手机械地撩起水抹在身上。

“打得好惨呐,”青青比划着,“用苞米秸往死里抽呐。”

“男人,哼!就是没良心的东西。”玉兰用力抚着胳膊。

“蛤蟆娘嚎得像杀猪一样响哟!”

女人们停了撩水,一齐往村里望去。村子的轮廓,朦朦胧胧。只有几只萤火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忽忽闪闪。玉兰垂下手,胳膊上显出几块青紫。

“蛤蟆娘就依了么?”

“咋会,闹呐!”

“听说回娘家去了。”

“就是哩,半年不让男人沾身子,看他还打啵。”

“是这理儿。”

聚拢的头渐渐散开了。

“蛤蟆娘在家的呀,傍黑我还看见她呐,拎着儿子的耳朵往家去么。”霞妹子抚弄着波光看着女人们说。

“真的么?”

“嗯!”

“转回家么?”

“唉唉!这娘们儿。硬是不长骨头呐。”

“哼,便宜了男人。下回还挨打。”

“真是!”

哗啦,哗啦,女人们沉默着,搓洗身子。每个人心里都在生气。恨铁不成钢。

“唉!’玉兰叹道,”女人家,有啥法子哟,蛤蟆娘是惦着那个家呐。”

“也挂着崽哩,崽是娘的连心肉。”

“一个家呀,没了女人,鸡鸭猪狗牛羊都得饿死哩。”青青通情达理地摆出一条理由。

“两口子和好就行哩。”女人们三言两语就原谅并理解了蛤蟆娘的“没骨气”

“哎,你们说,要是男人打咱们。咱们该咋办?”玉兰蹲在水里,双手拍击着水面,孩子似的瞪着眼。象沉浸在梦里。

“对着打呗,鸡蛋碰石头,碰破了也溅他一身!”香草抹一把脸,挥挥胳膊。

“傻娘们儿,女人咋打得过男人。”青青摇摇头。

“打不过就跑哩。”

“跑啥!自己的家!”云花没好气地抢白一句。

“是哩,回家还是自己男人。”

“跳水!”玉兰哗啦一下子从水中站起来,女人们哈地笑了。

“傻娘们儿,你男人知道你会游水呐。”

“跳井行啵?”

“不得,要真淹死,变成水鬼还不吓煞伢崽呐。”

一挺起孩子,女人们不吭声了。

“姐妹们胡说些屁话哩,谁家汉子无事打女人呐。”

嘻嘻,女人们嘻嘻散开。青青扭着身子说:

“也打呐,打着玩呐。”

“哗——哗——”,潭水轻柔地搓洗着女人柔嫩的胴体。

“看呐!香草皮肉多白净哟.”几条视线集中射过来。香草急急护住胸脯,不好意思地摇着湿淋淋的头发:

“没啥看头,没啥看头,崽都养过两个的人呐。”

“是留给自家男人看哩,小狐狸精。”女人们笑着涌过去。

“啊唷,玉兰嫂子香死人呐。”青青尖叫着,把脸贴过去。

“啊唷唷,你们可没看见。玉兰进门那时辰才叫细皮嫩肉哩,她男人钉点粗活都不许她干哩,

是不是,玉兰?”云花嚷道。

“那时辰,我那当家的是八魂丢了七瑰哩。”

“咯咯咯咯”,玉兰搂住青青笑起来。

“看呐,青青的腰哟,一掐细。”

女人们一齐喊:“奶子翘翘。杨柳细腰,奶子翘翘。杨柳细腰……哈,哈哈哈”。

笑声抖落女人脸上的水珠,一粒、两粒。粒粒如珍珠。堕入潭中。

“霞妹子,嫁妆齐了啵?”云花高声问。

“要等个把月呐。”霞妹子绯红了脸颊,低声说。

“着急了啵?那崽蛮漂亮哩。”

霞妹子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,羞涩地扭着身子辩解:“不急呐。”

云花略咯咯笑起来,胸膊抖动着,凑近霞妹子,悄悄地说:“我过门那时辰急着哩。”

霞妹子抿嘴笑了,嗔道:“嫂子好没羞哟。”云花一本正经地说,“来不及了呐,肚里怀了他的崽。”

“哈哈——”女人们涌上来,捉住云花,嚷:

“好你个先立神儿,后盖庙的骚货,说,是哪个野男人的种?”

云花叽咯叽咯笑得上不来气。半晌,才说:

“哪说得准呐,崽他爹上山看庄稼那时辰,我俩在苞米地撞上了,就占上怀哩。

嘻嘻。”

女人们开怀大笑。哈哈哈哈——。然后指着云花一齐喊“骚货骚货”

“嘻嘻嘻”,霞妹子觉得有些站不稳了。

月亮钻进云层里,夜色遮去了一切画面。偶尔的蛙声聚结了夜的宁静。苍穹下,

只有女人的戏水声,泼刺。泼剌。

“谁!是准?”

女人们被云花的尖叫声吓得惊慌失措。忽啦一下子抱成一团,颤颤兢兢。

明明听见喘息声,女人们可不敢回过头来看。近了,喘息声近了,就在潭边,女人们听见彼此的心脏呼呼跳跃。玉兰的开始发软,软下去,霞妹子也打起晃来。

喘息声仍在潭边。仿佛就在女人们的头上。

云花抓紧香草的胳膊。壮着胆子,转头偷偷往后瞅:“黑乎乎的一个东西。”

“是准!”云花大喝一声。

没动静。女人们的身子抖着。

云花干脆大了胆子转脸去:

“谁——”

“哈哈哈哈——哈哈——哈哈哈——”

女人们一齐转过脸来。一条黑狗儿正望着她们,摇尾乞好

“打死你,狗。”

“打死你,死狗!”

女人们一拥而上,狗儿见势不好,夹起尾巴逃之夭夭。

哗啦,哗啦——哗,女人们安静下来。

“我的身子真滑呐。”玉兰像不认识自己似的,双手不停地在腹部移动。

“只有狐狸皮才这么滑哩。”香草渊博地说。

“更像绸缎呐。”霞妹子尖声辩解。

只有青青没吭声。姐妹们回头望去:青青正侧着身子,打量自己水中的倩影呐,一边自言自语道:“奶子咋会这样坚”像真的不认识自己。

“啧啧,馋煞男人哩。”云花乘机在青青高耸的乳房上蹭一把。青青没感觉到似的仍痴痴愣愣地自言自语:

“难怪叫美人跟呐”

女人们打量着青青曲线毕露的胴体,惊讶地说不出话来,像第一次见到一样:妈哟,多么美丽啊。女人们赶紧屏了呼吸,静静地守护着自己的倩影,不敢搅动。

风轻轻地吹。

一种异样的感觉。如饥似渴地升起在女人们心中。

“时辰不早了。”玉兰轻轻地说,每个人却听得真切。

“咱们回呀!”香草的声音。

“回哩。”青青附和着。

“哈哈,骚货们,想男人咧。”云花大声嚷着,自己向潭边靠过去。霞妹子恋恋不舍地看着水里的影子。云花笑嘻嘻地捧水,忽刺甩过去。嘴里嚷着:“死妹子,让水鬼背了你做媳妇去。”说着,哗啦哗啦,极快地上了岸。霞妹妹抹着脸上的水珠,磨磨蹭蹭地,她不明白嫂子们咋就那么急,说走就走!

女人们水草样的倒影渐渐缩小。她们清清爽爽,风飞燕剪般回家去了。

一切恢复平静。

静静的“美人眼”里,坐着一轮满月。

 

灵犀

——远村童话之二

“是小鸡呐。”

“瞎讲,秋天哪家孵鸡。”

母亲正和面,将头埋了,头发一荡一荡的。

“是鸡哩!”儿子在身后跺着脚,高声争辩。

母亲将头掉过来,眼睛亮了,脸红润了些。

“啊唷唷,多乖的鸡娃儿!”母亲叫出声来。一团黄绒绒球儿捧在儿子手里,小手又脏又黑。绒球儿愈发黄得可爱。

“啊唷唷——”母亲叫着,扎撒着两只面手就去捧,黄绒球儿瞪了两只乌溜溜的眼睛。盯着母亲,脖子往胸脯上团缩,咻一声儿,就已捧在母亲的掌心了。

“啧啧!多俊的小东西。”母亲把黄绒球儿贴在脸上露出笑容,又亲昵地伸手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抚摸几下。母亲问:

“没去美人眼呐?”

“水好凉哩。冻死。”

“是呀,秋天来了,水就凉呐。”母亲慢慢地说着。走出屋子,夕阳照进院里,彩霞满天。

“转家噢——吃饭咧——”院子外面送进来薄薄的声音,极好听,悠悠扬扬的,不知谁家的大人在喊孩子归家。

“秋天了呐。日头就短了。”母亲对儿子说,一边仔细地捧着黄绒球儿看,象从未见过似的,心爱地捧着。夕阳照在小院的磨盘上,金黄,金黄。

儿子“刺愣”抽回流到嘴边的鼻涕,拽拽母亲的围裙:“肚子饿哩,娘。”

“噢噢,就去,就去。”母亲应着,把鸡娃儿团进一堆棉絮里,拍打拍打手,进灶屋去了。

一缕青烟怯怯地爬出屋顶。蹑手蹑脚散去。

山里的夜来得快,日薄西山不久。天幕就降下来。屋里点了灯,油灯里有几缕火苗蹦蹦跳跳,影儿映在母亲的脸上,一层动荡不安的红光。

母亲撩起围裙在儿子小脸上横竖抹几下,把菜碗推到儿子脸前。说:“吃饭呐,儿子。”

“是四奶奶给你的啵?”母亲问。

“不是,”儿子摇摇头,咽了苞米饼子。

“二娘家的么?”母亲又问。

“不是呐。”儿子不耐烦地摇着头,大口大口咬着苞米饼子,额上沁出汗珠儿来。

母亲心疼地看着儿子,摇摇头,自言自语道:“跟你爹一样哩,急脾气!”

儿子擦擦嘴,推开饭碗,抱住母亲的腰,把头拱进怀里,撒娇“娘,困哩,我要困觉呐。”

母亲把儿子搂进怀里。

四面孤寂,一盏青灯就看大了儿子。

“都抱不动了,长大了。”母亲坐在炕上拍着儿子,轻轻的,像小时候一样。

儿子从小就跟母亲一起睡,一天都没离开过。母亲呢,也习惯了,一天身边不能没有儿子。母亲哼着,拍着。鸡娃儿也团着睡了。

桌上的灯影儿一窜一窜,黄绒球儿毛颤颤的。

“可怜的鸡娃儿,没了娘呐。”母亲自言自语着。女人习惯了自言自语。

母亲低下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儿子,心里涌起无数辛酸和安慰。儿子愈长愈像死去的丈夫,象,真像!儿子开始在母亲怀里不安起来。手摸索着,抱紧乳房,头拱来拱去,像小时候要奶吸。母亲捏捏儿子的小鼻头,满足感悄悄爬满母亲的身体。

棉花团里的黄绒球儿极清晰地咻出声儿。

“娘。”儿子睁开眼。

“睡罢。”母亲俯下身子,在儿子额上吻一下。“好烫人呐。”母亲心中一惊。重新把儿子抱在胸口上。

怕是发烧了。

母亲问:“小鸡哪来的?”

“就在西边山上捉的。”儿子从怀里探出头,朝西努努嘴。

“洞好深好深噢。”儿子比划着。

“鸡娃儿躲在石旮旯儿里,难捉得很呐。”

“瞎说!”母亲拍了儿子屁股一巴掌,捏着小耳朵说:

“山洞洞里会有鸡?好孩子说实话。是拿了人家的啵。娘给人家送回去。你就是好孩子呐。”

儿子护住耳朵,争辩道:“是山里捉得哩。”

“西边,塌山么?”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,

“儿子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玩耍。”母亲愣愣的,惶然地哼着,拍着,头发一荡一荡的。

夜出奇得静,秋风涤荡后的山村一派萧条。女人们洗澡的欢声笑语已藏进每家的炕头。夜游的飞虫呐,也藏进树上悬挂的小灯笼里去。院子外面有人啪达啪达走过,很响地咳嗽一声,听声音,是个男人。足音消逝,夜愈发显出寂寞。

母亲脸色哀哀的。

自从丈夫死后,许久听不到男人的脚步这样有力,清晰了。平日里,男人们是不来她家的。男人们从来不上她家串门子。而她夏天是不去美人眼洗澡的。年轻小寡好怕惹口舌哩!

儿子偎在母亲怀里睡着了。母亲仍然一下子一下子晃着身子,心飘出去很远。想到塌山,母亲不寒而栗。

“怎么去塌山玩耍哟?”

塌山是村予西边的一座青石山,村里人是不去的,老辈人说塌山是馋山呐。易死人哩。孩子们更是不许去的。各家大人下地前都要冲崽们喊:“莫上塌山去玩!”然后才放心走开。

塌山实际上是一座漂漂亮亮的山呐。大块青石。张牙舞爪,蓊蓊郁郁长满松柏,绿森森的。山脚下是一条小溪。四季欢腾。可是山民们忌讳这山。学大寨修梯田那时辰果然出了不少怪事。

“吱儿——”,黄绒球儿发出娇弱的鸣叫声。母亲一阵阵惶恐。

“莫不是丈夫的魂儿唤了儿子去?”母亲搂紧孩子,又摸摸脑门。勾魂儿的故事母亲听多了。人死了魂儿不死,要变成小东西到处找家里人来玩耍。找上的人就闹邪症哩。鬼魂附体,麻烦呐,得送魂儿,磕头,烧纸……母亲护着儿子,心里祷告:“他爹,别祸害你儿子,有事对我讲哩。”声音颤颇的。

棉团里的黄绒球儿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桌子,竟然神奇地在灯影里走来走去,大摇大摆。

母亲大惊失色。莫不是丈夫的魂儿显灵?

母亲从来不相信丈夫会死。人死会那么简单?早上还欢天喜地的,亲了儿子又亲女人,一块石头落下来就单单罩了他去!不能哩!他们的儿子还小呐。那时候。他们的儿子刚会爬。现在呀,给儿子说他爹的事得用——从前。

灯光,别别跳,蓦然回首往事。母亲心里冷冷的哀伤。

“嘻嘻,嘻嘻嘻。”儿子在母亲怀里扭动着,呓语不断。母亲抖一下。低眉去看儿子,儿子张着黑洞洞的嘴巴,说梦话了:“嘻,鸡娃儿,鸡……在那里……。”

母亲颤抖着手,摸摸儿子的额头,“啊唷唷,烫死人!”

桌上的小东西盯着母亲细细咻一声。母亲心惊肉跳。移了油灯仔细打量起儿子白天带回的小东西,心里涌起许多惶惑,这是鸡娃儿么?长长嘴,尖尖尾,怪怪的。再仔细看,怪哟!谁家会把鸡娃儿孵到山洞洞里?”

“天啊!莫不是丈夫的魂儿哩!”母亲的眼泪刷刷流下来。

静静的屋子,顿时凝固起来。四顾茫然,母亲苍白着脸,急急下炕:

朦朦胧胧,天要亮了。

“娘!娘!撒尿。”儿子伸手摸过去,身边没有母亲。娘——,儿子大声叫起来。

母亲默默的。虔诚的,跪着。香火燃得正旺。桌子上竟然蹲着那团黄绒绒的小东西,母亲抬起脸,脸色像烧过的纸灰——娘,我要,鸡娃儿。”儿子指着桌上的东西,懵里懵懂的说。

“莫瞎讲!”母亲喝住儿子。

黄绒球儿动弹一下,睁开一只眼,细细地咻一声。

母亲转过脸,温和地看着儿子:“听见了啵,和你说话哩。”母亲喜欢地说。

儿子站起来,竖起耳朵。

“听见了啵?你爹和你说话哩,儿子。”母亲眼里蹦出亮晶晶的星星。

儿子眨巴眨巴眼睛,从腿档里掏出小东西,叉开腿:

“滋——”

远远近近,村里果然有了动静。

 

转世

——远村童话之三

 

山里的夜来得快。一下子,村庄的轮廓就变得朦朦胧胧。院子的柴门次第合起来。吱儿——”。一切就随了声响从容走进夜幕。

冬天的夜晚,即使月如银盘,也绝少有人出来耍戏。除了护院的狗儿,三五成群对着月亮发呆,朴闹。现在呐。狗儿们也卧进窝里,不见了。

“吱呀儿——,”门响,划破山村的宁静。一条汉子背了重物,贴墙脚溜过来,在一所小院前停步。左顾右盼,推开暮色,挤进去。几丝淡淡的月光钻进来。照在汉子的脚板上,咕咚,咕咚,径直朝屋角走过去。

蹭地,从屋脚蹿起一条黑影。汉子低低地喝斥:“瞎叫,吃了你!”黑影围了汉子讨好地绕圈子,摇摇尾巴又卧回屋角。

“朴嗵”将物重重摔下,汉子抚抚肩膀,“嘘——。”吐出一口气。院子里升起一股腥热的怪味。

“回来了。”屋里移出一盏灯光,一个年轻妇人披着棉袄。一手罩着灯,殷勤地迎出来。

“今儿还顺当啵?”女人问。

“甭问。”汉子翁声翁气地答。

汉子拍着身上的土,进屋,对忙着端菜的女人说:

“去收拾了罢,这东西沾地就还阳儿。”

“嗳!就去。”女人应着,出了屋子。

夜幕合拢,黑夜重新压进小院,腥臊味灌满整个空间。枣树干枯的身子呜呜咽咽摇晃着,象多病的老妪。只有枝丫顽强地伸着,指向夜空。

屋里熄了亮,一男一女窃窃低语声打破小院的寂静。

“还是不行么?”女人问

“管用哩。”

一阵悉悉嚓嚓的声音。

女人细细的声音:“没听见村里人骂得凶噢。”

“不管那么多哩,生儿子要紧。”男人喘着。

“该是行了呐。”女人的声音总是细细的。

“算算,还差几只?”

“差不多哩。”

“那咋还没动静?”汉子从女人肚皮上滑下来,盯着女人的脸。

“唉!”女人垂下眼皮。不敢正视男人的脸。

“我前世造孽呐,前一房媳妇不生养,娶了你,唉。还是……”汉子将身体重重地摔在炕上,一行清泪滴到枕头上。

女人也哭起来,嘤嘤嘤——,把头抵在汉子的胸膛上,汉子的胸前滚出一串串抽泣声。

“莫哭,莫哭。”汉子拍拍女人光滑的脊背,粗糙的大手抹干女人脸上的泪,问:“到底还差几只呐,仙姑说要凑够。”

“别说了罢——”女人背过身去,抽泣着,身子一抽搐,一抽搐,不语。

汉子瞪着眼睛,不再理会女人,耗子在房梁上咕咕噜噜奔跑着。尖叫。“吱,吱吱。吱儿——”

大约是又添了小耗子哩,闹得这么欢实。汉子想。

汉子盘算着,下一只要走出很远的路才能捉哩。附近村子的狗不能再捉了,到底是乡里乡亲的呐。一个村子没个狗叫,哪叫个庄子哩!

男人沉沉睡下去。

山里的人冬天过得寂寞。缩在墙跟,看太阳蹬蹬蹬爬上山尖,蹬蹬蹬又走下山坡,老头儿,老婆婆一天就过去了。汉子们没活干,就袖着手,披一件黑棉袄,从村东溜到村西。这家炕沿上坐坐,那家门槛里蹲蹲。玩玩纸牌、吸吸烟锅,不过,多半还是猫在家里。让女人烧上炕,暖暖地躺下,再把孩子们轰出去,然后拽了女人上炕来,门呐,来不及插哩。过年深秋,收了粮食,高兴。再添一张小嘴,更喜欢。

“有动静了啵?”男人蹲在门槛上,吱吱地抽烟。女人正收拾碗筷。回过头,哀哀地瞅着汉子,摇摇头。汉子咳起来。女人扔下抹布,忙扑过去给汉子擂背,小手被汉子架住,汉子长叹一声“噫!”女人垂了手。低下头。殷勤劝道:“回炕躺着去吧。”

男人磕磕烟灰,把烟锅别进腰里,蜇回屋去。

女人倚墙而立,自家的黑狗儿,孩子似的顺从地卧在女人脚下,女人擦擦流出来的泪,蹲下身子。

“男人准是又让准叽笑了。”女人想。

在山里,女人没过门大了肚子,妹子生下私孩子,都没人笑话,可是对不养出崽子的女人就……。女人摸摸狗的头,狗是女人生活的伴儿。受了委屈,女人就讲给狗儿听,狗儿从来就听得懂女主人的话“狗儿,你说我会生啵?”

狗儿傻叽叽地看着女人。眨巴眨巴狗眼。

女人的眼眶又湿了,摸着狗头说:“这是人的大事哩,你不懂。”女人想不通,女人咋会不生孩子。

“咚咚咚,咚咚咚。”汉子在屋里敲墙,唤她,这是有话要对她说。

“再去求求仙姑罢,”男人抬起头对女人说,鼻音重重的。

“嗳,就去!。女人顺着眼,应着。去床底下摸出一片钥匙,酸溜溜地打开箱子。狗儿把头伸进屋子张望,呆头呆脑。男人俯身拎起一只鞋子,恶狠狠地砸过:“吃了你!”狗儿一懵,呜呜咽咽地夹了尾巴,随女人逃出院子。

一天又过去了。

“这回准行!”停了,汉子在女人耳边胸有成竹地说。

女人替汉子擦擦汗,汉子的头上冒着热气。

女人妩媚地笑了。

汉子大声说:

“等我们养出儿子,还叫他们说,哼!”

女人抱住汉子:“要是这回不行呐?”

汉子搡了女人一把,气呼呼地:

“屁话!仙姑说的话能不准!”

“自家的狗儿,到底是心疼呐。”女人小声说。

“不就是一条狗么。”男人不耐烦地拉紧被角。

“狗儿……”女人抽抽噎噎起来。

汉子着急了:“这女人!这女人咋啥事都哭,不就是一条狗么,你说!狗子重要还是儿子重要!”

女人抽噎得更厉害了。

半晌,男人转过身来,亲亲女人的脸蛋儿,轻轻问:“仙姑说的你忘了?”

“没呐。”

“仙姑说黑狗儿就是咱们儿子的前身,你想呐,咱吃了他,不就生出儿子来!”男人开导着女人。

女人点点头,咧咧嘴笑了。

“对哩!”汉子拍拍女人的脸颊,兴奋地又说:

“一个儿子,一条狗子,哪个重要?真是女人家。”

女人被汉子说得不好意思起来,娇嗔地把身子贴过去,搂住汉子的脖颈撒娇起来。

“要是仙姑说吃人肉能生儿子,你吃啵?”

男人突地从被窝里举出胳膊,指着突起的肉疙瘩:“就这儿,不割,你叫我孙子哩!”

女人“哧”地笑出来,戳着男人的额头:

“想儿子想疯了呐。”

汉子伸手摸摸女人的肚皮,眼睛亮亮的连声说:“行,准行!”

女人裹好被子,心里喜滋滋的,抚着肚子,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爬上来。女人笑吟吟的。想像自家的黑狗儿被一块儿一块,钻进她的肚皮里,然后变成一个白胖白胖的小子,女人咧着嘴,喘着粗气。俨然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子。

“是哩!仙姑说的准呐!”

女人躺平身子,兴奋地想着。怀里恍若抱有一个白胖的娃娃,吃奶。女人抱着她幻想中的婴儿,嘴里温柔地唤着:

“狗儿,狗儿,娘的乖儿子。”

女人唤着,哄着,亲着……。

村子尽头处,不知谁家的娃娃哭了。尖长的一声:

“哇——”

注:该作品发表于《作品》,获中国作家协会、全国煤矿文联“乌金奖”短篇小说评选三等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