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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随笔】王若林 母亲的眼神
2016-02-29

母亲的眼神

王若林

今年春节,依然延续值班的节奏。

陕蒙地界儿的风使劲儿在脸上割,从腊月小年到人日这段时间,设备小故障不断,初二晚上陪职工处理故障到凌晨两点半,发呆了两个多小时,在办公室沙发上躺到初三早晨七点。

初三早会结束后,疲惫得不想说话,坐在那里就迷糊着了。忽然看到母亲向我走来,狠狠看了我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我大喊一声儿“娘”,就猛地醒了,脸上已是涕泗交流。立即电话问小弟,除夕是否去看望母亲了,是否请母亲回家过年了,条几上是否摆母亲的牌位了?小弟一一作答说都做了。然后嘱咐小弟再为母亲上三炷香吧,小弟已是哽咽不语。

母亲去世十几年了,母亲的离世是我心中永远的痛。小学时的一个冬天,因为母亲做饭晚了,饿了一个上午的肚子,回家就对母亲大喊大叫。正在母亲自责地哭泣时,大舅舅来看望母亲,也埋怨母亲不该做饭晚,耽误孩子吃饭上学。这个时候老实的父亲说,不怨她,她晚上胃疼,嘱咐我起来做饭,我做饭慢,就晚了。大舅舅心疼地看了看母亲,对我说,不要哭闹了,你娘经常胃疼你不知道啊。然后把我拉在怀里,叙说母亲的一些事情。

母亲的父亲曹栋解放前是我们县商会的会长,开着酒馆和粮店,母亲一兄一弟,五个姐妹,母亲在姐妹中行三。后来我在县城读高中,在一些老巷子寻觅母亲的印迹时,一些老人谈到曹家,还记得“曹家三小姐”从酒馆“偷”酒给他们喝的事情。父亲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殷实户,有不少的田地,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,父亲家的三进大院子还存在,住着好多人家。父亲母亲1948年结婚时,两家的日子都过得很好。解放后,母亲的父亲的企业进行了公私合营,父亲的父亲的土地和房产也都分给周围人家了。日子越过越难。到了“三反五反”,大舅舅也从北京电机厂被开回家,原因是当过国民党的军官。随之,母亲的父亲母亲开始被批斗;尤其文革开始后,父亲的父亲母亲也开始被批斗、游街。资本家、地主的家属,日子简直不能过了。

母亲生了三女四男。早些时候,吃饭已成了很大的问题。地瓜、地瓜藤蔓、各种树叶成为主食,为了让孩子吃得饱,母亲经常饿肚子,母亲患了严重的胃病,经常疼得死去活来。现在还清楚记得母亲胃疼的死过去,姐姐、哥哥和我哭天抢地再把母亲喊活过来,这样的哭喊声持续了好多年。母亲特别疼孩子,先二姐因为营养不良,其实就是饿的,夭折了。据父亲后来说,母亲怎么都不舍得把先二姐埋掉,仍然天天晚上搂抱着先二姐。记得应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,母亲家酒馆老酿酒工的儿子在我们家镇上农机站工作,一次母亲到镇上遇到他,他就给母亲三个馒头和两块豆腐乳,母亲拿到家就分给了姐姐、哥哥和我,第一次吃豆腐乳夹馒头,还没有品出味来,就都吃完了。母亲看着我们吃完,就倒下了,又是一阵哭天抢地的叫喊,母亲又活过来。姐姐和哥哥恨得打自己,埋怨自己嘴馋而不顾母亲吃没吃。母亲噙着泪说,只要你们几个能好好长身体,当娘的就没啥心事儿了。每年冬天的晚上,家里的纺车总要转到很晚,母亲在一豆油灯后的身影总是很单薄。父亲和几个孩子一年四季的衣衫都是母亲用纺车纺出来的,几个姐弟总是穿得很体面。每年冬天母亲要用好几管“裂手油”,把固态的油油填进布满指头、手掌、手背的裂缝,然后在油灯上烤化,母亲说这样手舒服点儿。无论手上的口子裂得多么厉害,孩子们想替母亲洗洗碗、洗洗衣服,母亲总说水太凉,冰坏了身体是一辈子的事儿。

再后来,两个姐姐出嫁了,都嫁到不错的人家,日子过得很宽裕,经常接济一下家里,生活好多了,母亲的胃疼也没有怎么治疗,也渐渐好起来了。到我上大学的时候,母亲的脸上经常也有笑容了。大学毕业、结婚生子,母亲也偶尔到我工作的地方小住一段时间。母亲每次来,总是大包小包带许多东西,这样的小点心,那样的小杂粮。妻子怕累着母亲,总是劝母亲不要带东西,母亲总是说,亏你们了,哥哥弟弟结婚都是家里操办,你们结婚家里啥都没有给,真是亏你们了。上个世纪九十年代,工资不高,妻子每月总是拿出一部分给母亲寄过去,眼看着母亲身体越来越好,也开始胖了起来。每次回老家,母亲总是把我、妻子、丫头挨个拉着手好好看一遍,眼里全是笑和满足和幸福。

到了本世纪初,母亲一次电话说,老感觉胃热。立即驱车回老家带母亲找专家诊疗,医生说是胃部有一囊肿,怀疑胃癌。我当时眼泪就出来了,心里霍霍的疼。可是活检后,没有发现任何癌细胞。因为那位专家是我早年认识的朋友,他就建议住院观察几天,再做一次活检。那个时候正是农忙的季节,把姐姐哥弟们都撵回家,我陪着母亲。十几天,母亲很高兴,讲了她少女时候的好多趣事儿,偷喝酒头醉睡啊,跟着伙计到乡下收租子啊,捉弄私塾先生啊等。住了几天院,母亲说回家,不看了,现在孩子们都过上好日子了,不担心啥了,这辈子活值了。我又坚持住了几天,再一次做活检,仍旧没有发现癌细胞,就回家了。可是那位专家朋友说,尽管没有检出癌变,可是凭他的经验,他很是怀疑,如果再有不舒服,赶快再来检查。大半年,我基本天天给母亲电话,母亲总说没有啥感觉,很好的,不要担心了。又隔了一段时间,我正在日照出差,母亲说不舒服,立即回来带母亲到医院,检查后癌细胞已大面积转移。专家朋友说,可以做伽马刀手术,但是也可能下不来手术台,建议不做。让姐姐看着母亲,我跑到医院的花园里,嚎啕大哭一阵,找到专家说,做手术。回到病房,就开始乱拾掇一些东西。这个时候母亲说,不要瞒我了,回家,不想死在医院里;专家朋友也劝我,回家吧,好好照顾,老母亲很明白,不必瞒她了。

隔了不久,大约晚上零点左右,三弟说,母亲过世了。我从床上起来,忽然跌倒在地上,把妻子吓坏了。妻子扶我起来,连夜驱车回家,母亲的身体已经凉了,可是眼睛还是睁着的,我静静的看着母亲的眼睛,总觉得母亲的眼神一点也没有变、还有温度。我跪在母亲床前,老父亲说,孩子们都回来了,你放心走吧。说着在母亲的脸上用手扶拉了一下,母亲闭上了眼睛。

日子都好过了,母亲却走了。

无论走到哪里,总觉得母亲的眼睛时时看着我,眼神还有温度!